與 爾 同 銷 萬 古 愁

 　秋 風 送 爽 ， 又 是 香 港 一 年 難 得 的 清 涼 時 節 。 大 概 因 為 「 愁 」 字 內 有 秋 字 ， 古 來 的 騷 人 墨 客 ， 每 因 秋 興 惹 愁 思 ； 因 而 有 「 秋 深 愁 更 深 」 、 「 秋 風 秋 雨 愁 煞 人 」 之 句 。

 　卻 原 來 ， 寫 「 愁 」 的 詩 句 ， 也 可 以 很 豁 達 ， 很 正 面 。 李 白 的 「 宣 州 謝 朓 樓 餞 別 校 書 叔 雲 」 就 寫 得 很 瀟 洒 ： 「 抽 刀 斷 水 水 更 流 ， 舉 杯 消 愁 愁 更 愁 ； 人 生 在 世 不 稱 意 ， 明 朝 散 髮 弄 扁 舟 。 」 前 二 句 更 是 家 傳 戶 曉 、 深 入 民 心 之 作 ， 千 百 年 來 ， 不 知 開 解 了 多 少 欲 借 酒 澆 愁 的 人 。

 　寫 「 愁 」 也 可 以 寫 得 輕 輕 鬆 鬆 ， 充 滿 哲 理 ， 且 深 具 人 生 睿 智 。 像 辛 棄 疾 的 醜 奴 兒 ： 「 少 年 不 識 愁 滋 味 ， 愛 上 層 樓 ， 愛 上 層 樓 ， 為 賦 新 詞 強 說 愁 。 而 今 識 盡 愁 滋 味 ， 欲 說 還 休 ， 欲 說 還 休 ， 卻 道 天 涼 好 個 秋 ！ 」 此 闕 詞 用 字 顯 淺 活 潑 ， 不 但 道 出 少 年 人 的 心 事 ， 也 點 出 中 年 人 的 世 故 。

 　最 難 想 像 ， 寫 「 愁 」 竟 也 可 寫 成 豪 情 壯 語 ， 而 且 更 是 一 對 輓 聯 ！ 多 年 前 有 一 位 電 影 明 星 滿 腔 鬱 結 愁 懷 難 抒 ， 於 是 了 結 自 己 的 生 命 ， 偏 偏 這 位 影 星 的 藝 名 就 叫 「 莫 愁 」 。 「 莫 愁 」 原 有 「 無 愁 」 、 「 不 要 愁 」 之 意 ， 可 是 莫 愁 卻 因 「 載 不 動 許 多 愁 」 而 死 。 名 字 與 際 遇 相 互 對 比 諷 刺 ， 為 她 短 暫 的 一 生 更 添 幾 分 哀 愁 。 喪 禮 當 天 ， 她 的 詩 人 好 友 送 來 一 對 輓 聯 ， 情 深 義 重 ：

 　「 與 爾 同 銷 千 古 ！ 問 君 還 有 幾 多 ？ 」

 　這 是 一 對 絕 妙 輓 聯 ， 分 別 脫 胎 自 李 白 的 「 與 爾 同 銷 萬 古 愁 」 （ 將 進 酒 ） ， 和 李 煜 的 「 問 君 還 有 幾 多 愁 」 （ 虞 美 人 ） 。 輓 聯 之 絕 妙 處 ， 在 二 句 皆 略 去 原 句 之 「 愁 」 字 。 略 去 「 愁 」 字 的 作 用 有 三 ： 一 為 點 出 亡 者 「 莫 愁 」 （ 沒 有 愁 ） 之 名 ； 二 為 表 達 與 亡 者 同 「 銷 愁 」 的 熱 切 願 望 （ 愁 怨 既 消 ， 句 中 當 然 沒 有 愁 字 ） ； 三 為 對 亡 者 從 此 「 無 愁 」 的 祝 福 與 慰 解 （ 既 登 極 樂 ， 莫 再 哀 愁 ） 。 關 懷 體 貼 之 餘 ， 盡 顯 才 情 氣 度 。

 　首 句 將 太 白 詩 中 的 「 萬 古 」 改 為 「 千 古 」 ， 除 為 了 配 合 平 仄 外 ， 也 為 配 合 它 作 為 輓 聯 的 體 裁 ---- 「 千 古 」 同 時 是 死 亡 的 婉 辭 ， 有 永 別 、 不 朽 之 意 。

 　李 白 與 李 煜 的 原 句 已 是 千 古 傳 誦 的 佳 作 ， 經 此 脫 胎 換 骨 ， 又 是 另 一 番 意 象 ！

撰 文 ： 余 似 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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