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 古 以 來 ， 把 看 不 見 的 東 西 用 各 類 看 得 見 的 符 號 表 達 ， 也 一 直 是 藝 術 工 作 者 的 挑 戰 。 例 如 「 時 間 」 ， 人 們 都 經 驗 過 時 間 的 流 逝 ， 然 而 電 影 人 如 何 表 達 這 「 只 能 體 驗 、 不 能 視 見 」 的 現 實 ？ 常 用 的 手 法 包 括 溶 鏡 ， 例 如 齊 費 里 尼 在 ＜ 納 匝 肋 人 耶 穌 ＞ （ 1976） 裡 ， 由 十 二 歲 的 耶 穌 仔 dissolve至 成 年 耶 穌 ， 幾 秒 鐘 內 交 代 了 十 八 年 的 光 陰 。 不 少 功 夫 片 用 行 雲 流 水 ， 風 雲 幻 變 交 代 時 光 飛 渡 ， 有 些 乾 脆 用 文 字 說 明 ， 例 如 用 字 幕 ： 「 十 八 年 後 」 。 還 有 快 速 的 搖 鏡 、 翻 書 揭 頁 、 fade黑 fade白 等 ， 都 十 分 常 用 。

 　Robert Zemeckis 的 ＜ 超 時 空 接 觸 ＞ （ Contact, 1997） 裡 ， 影 片 用 了 頗 長 的 音 像 特 效 描 述 女 科 學 家 茱 迪 科 士 打 單 獨 一 人 到 外 太 空 之 旅 ， 太 空 船 升 空 剎 那 間 ， 輔 助 塔 倒 塌 ， 太 空 艙 跌 落 海 中 ， 控 制 室 亦 即 時 失 去 她 的 聯 絡 。 幸 而 訊 號 很 快 回 復 正 常 ， 茱 迪 平 安 無 恙 。 殊 不 知 在 短 短 片 刻 內 ， 她 已 走 進 了 時 光 隧 道 ， 來 回 於 另 度 空 間 ， 並 與 亡 父 重 逢 。 可 惜 ， 回 到 地 球 後 ， 她 未 能 提 供 任 何 實 証 ， 因 此 國 家 聽 證 會 否 定 了 她 的 報 告 ， 可 是 人 民 相 信 她 。 影 片 之 末 ， 原 來 太 空 艙 裡 留 下 的 一 盒 錄 影 帶 ， 錄 下 了 十 八 小 時 的 靜 電 ！ 証 明 她 的 確 離 開 了 地 球 的 時 空 ， 與 超 時 空 接 觸 過 ！

 　Carl Sagan 的 原 著 小 說 拍 成 電 影 後 ， 增 加 了 一 份 反 諷 。 茱 迪 的 經 驗 一 直 只 有 她 自 己 接 觸 過 ， 戲 裡 的 上 司 、 官 員 、 同 僚 、 調 查 員 、 及 群 眾 ， 通 通 看 不 到 聽 不 見 她 的 經 歷 ， 可 是 偏 偏 我 們 局 外 人 觀 眾 卻 看 得 清 清 楚 楚 ； 電 影 的 似 是 而 非 （ paradox） 的 確 令 人 著 迷 ！

 　事 實 上 ， 每 位 投 入 的 觀 眾 都 信 以 為 真 ， 都 正 與 各 自 的 天 父 神 交 ！

 　其 實 這 是 否 也 正 是 影 像 的 敗 筆 ？ 按 常 理 ， 整 個 超 時 空 經 驗 只 有 茱 迪 本 人 看 過 ， 如 今 為 什 麼 觀 眾 也 看 的 一 清 二 楚 ？ 以 鬼 片 為 例 ， 也 擁 有 類 似 的 詭 秘 ！ ＜ 鬼 眼 ＞ （ The Sixth Sense, M. Night Shyamalan, 1999） 裡 那 個 十 分 可 愛 的 小 朋 友 （ Haley Joel Osment） 天 生 可 以 看 見 靈 異 鬼 神 ， 戲 裡 亦 只 有 他 一 人 擁 有 此 特 異 功 能 。 可 是 很 快 連 觀 眾 也 看 到 了 他 的 靈 異 世 界 ......

 　其 實 ， 影 像 往 往 是 符 號 中 的 寵 兒 ， 人 們 看 電 影 電 視 ， 馬 上 進 入 「 那 個 」 場 景 （ 客 觀 場 景 ） ， 而 且 不 用 猶 疑 便 視 以 為 真 ， 所 以 Christian Metz喻 電 影 為 符 號 中 之 「 短 路 符 號 」 （ short-circuit sign） 。 反 觀 文 字 的 準 確 性 雖 高 ， 但 詮 釋 性 也 高 ， 人 們 讀 小 說 ， 每 人 可 以 進 入 「 各 自 」 的 場 景 （ 主 觀 場 景 ） ， 所 以 ， 文 字 傳 播 予 人 的 參 與 性 其 實 比 影 像 高 。 電 影 裡 ， 看 到 鬼 神 ， 所 以 不 用 想 像 ； 小 說 裡 ， 看 不 到 的 ， 於 是 要 想 像 。

 　無 怪 乎 Gilles Deleuze指 出 ： 現 代 電 影 擅 於 製 造 「 似 真 若 假 、 似 是 若 非 」 的 影 像 ， 令 人 著 迷 於 真 真 假 假 、 疑 真 疑 假 的 境 界 ， Deleuze詳 盡 分 析 電 影 的 「 水 晶 影 像 」 （ crystal image） ， 也 就 是 看 似 晶 瑩 剔 透 ， 實 則 光 線 四 方 八 面 地 折 射 ， 事 實 上 ， 水 晶 並 非 透 明 ！ 而 電 影 的 特 徵 正 建 立 於 這 假 象 之 上 。 觀 眾 也 享 受 電 影 這 類 「 真 實 」 的 提 昇 ！

 　例 如 Orsen Welles的 經 典 作 ＜ 大 國 民 ＞ （ Citizen Kane, 1941） 以 清 淅 影 像 、 深 遠 景 觀 拍 攝 ， 試 圖 詳 細 地 介 紹 了 Kane的 一 生 事 蹟 ， 可 是 最 終 他 的 一 生 依 然 充 滿 不 解 之 謎 ， 尤 其 他 臨 終 時 說 的 rosebud更 像 石 沉 大 海 。 又 如 James Cameron前 年 的 超 級 鉅 製 ＜ 鐵 達 尼 號 ＞ （ Titanic, 1997） ， 敘 事 抽 絲 剝 繭 、 層 次 分 明 ， 製 作 人 更 強 調 旨 在 把 觀 眾 帶 回 當 年 實 況 ， 以 了 解 鐵 達 尼 號 之 謎 。 可 是 到 頭 來 ， 影 片 帶 出 的 問 題 比 答 案 還 多 ， 人 們 享 受 的 好 像 正 是 那 種 迷 茫 中 的 浪 漫 ！

 　還 有 ， 王 家 衛 的 ＜ 阿 飛 正 傳 ＞ （ 1990） 最 末 有 一 個 long take， 看 來 十 分 穩 定 ， 梁 朝 偉 滋 油 淡 定 地 梳 頭 、 整 頓 行 裝 ， 足 有 三 分 多 鐘 ！ 這 定 鏡 卻 成 了 最 不 穩 定 的 鏡 頭 之 一 ， 齊 隆 壬 （ 1992） 喻 之 為 承 先 啟 後 ， 既 結 束 了 電 影 的 「 燈 、 鏡 」 時 代 ， 亦 帶 進 了 「 觀 眾 參 與 」 的 新 紀 元 ！

撰 文 ： 容 若 愚